就像一条在皓月下泛着银光向远方流去的大河,承载着自亚当夏娃来人们的幻想,向着远方的点点繁星下的草场流去。回环往复,无时或驻,萦人至此。

城市中的电线杆,高架桥,霓虹灯映衬下的神灵,地铁站广告墙上写下的预言,都被记载在他的画中,我凝视着这扁平的画布,像是带着绳索和笔的审判者,流连而不肯离去,只因终有一场大雨,将会把这幅画洗刷得一干二净,就像过往的千百个世代一般。

我从这画室走出,来到街上,思索着这画家终将何去何从,又将如何被时代的漩涡所吞噬,街边的长椅,似乎能承载着我不轻的重量,仿佛身上的衣服也装得下这百无聊赖的躯壳,既然这样,就在这坐下吧,于是时光继续流逝。

街角的酒吧里传来人们的喧哗和躁动,又是那群酒鬼要求那位似乎又平添几根白发的钢琴家弹奏一曲,敲击着酒杯,发出玻璃珠碰撞时的和谐音韵,在微暗的灯光照耀下,旧日的旋律回响在耳边。无他,只因为我们选择被他打磨,打磨成我们现在的样子。究竟是谁呢,让我在坐在这里,看着这光怪陆离的世界?

1.“缺月挂梧桐,漏断人初静”苏轼初到黄州时便是这般模样,也曾如千百年来其他的失路之人一样,敏感而脆弱,而后来我们熟悉的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洒脱,自然是另一种境界。而年轻的苏轼,也并不是我们熟悉的样子,当年科举时连续杜撰帝尧的典故,被主考官问道,却卖弄聪明说,“帝尧之圣德,此言亦意料中事耳”,当时的主考官是谁?欧阳修和梅尧臣。太多时候,生活让我们变成我们未曾熟悉的样子,任凭风雨吹拂,不知所之,到最后或许只能喟然长叹,但是谁又能确定,我们最终不能像东坡一般,变成黄州的流水,月,与云呢?一点浩然气,千里快哉风,就让生活尽情地将我们打磨。

2. 我们向来是喜欢“天才”这种词语的,只因其超然脱俗,这种生活平滑地宛如水彩画一般,被划笔勾勒得不留些许痕迹。我们总会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刻相信,命运会像送快递一般把最好的契机投递上门,坐在书桌旁埋头苦干的我们不过只需甩甩胳膊,抖抖腿,一个机灵站起来,签上自己的名字,便走向了人生巅峰 。哪怕再苦再累,呕心沥血,只要想到这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,便又能鼓起十二分的干劲。只是,生活并不总是把最好的剧本分发给每个人,卡夫卡死前曾让自己的出版商把书稿全部烧掉,艾略特在银行做了多年的小职员,挑灯夜战写作也没写出名堂,巴赫一周要写出30小时像样的曲目才能糊口。可是,卡夫卡的好友布罗德违背了他的遗愿,将其作品悉心整理,发表刊登,可是,在海明威的号召下,艾略特的众多好友筹钱将他从银行职员的工作中解放了出来,可是,巴赫不像舒伯特或莫扎特一样,熬到了一把年纪,取得了惊人的成就。就是这样,无论生活曾经赠贻我们多少痛苦,无论在道路的尽头是炼狱还是天堂,手捧一抔忠贞,重履斯途,毕竟能少一些悔恨。如果真的有属于自己的时刻,毕竟能够亲自见证。只怕我们害怕生活,不敢见证他伟岸的身影,不敢接受他的馈赠。

3. 黑塞的诗都是配着水彩画的,单调中流露出生活的情调,在经历大起大落之后,他写道,“愤愤然我们分手,像孩童般无可理喻,岁月飞逝,载着盼与悟,通向青春之园的路,却已荒芜。”黑塞40岁出头便写出了《悉达多》这样的旷世奇作,而他后来的坎坷经历也如同一个精神上的流浪者一般。神的生活平滑而顺畅,而人的生活则艰苦得多,好像石刻,因为再好的雕塑也会留下痕迹,不像是拉斐尔的油画,或是马勒的音乐。雨果曾言,耶稣比神更伟大,因为他是人,的确,个人的力量之小,生命之短,才更让一个人在生命中求索的事物变得弥足珍贵,其实,生活中的一切,比如史诗宏伟如《奥德修斯》,在乔伊斯笔下只不过是一个抑郁小青年的散步之旅,如果去掉了那些纷繁的数量级之后,都寄托在源于内心的那些基本的情感之中,而生活对于我们的唯一要求,就是不要错过,不要追悔地发现,青春之园,却已荒芜。

6.于是我们上路了,就从来没有停下来,我们选择让生活打磨,选择不惧生活,选择不再错过,但是不只是我们让生命失望了,还是生活让我们失望了,离终点越近,就离心中的理想乡越远。似乎不会有一个地方能承载心中的想法,似乎找不到一群仿佛镜中的自己的人来倾诉,似乎没有一个灯光阴暗的角落可以使你将痛苦和失落埋在深海之下。但这算什么,无论生活多么绝望,也无损生命的愿望,愿望永在。在冥冥之中,有人给出了回答,没有遮拦的天空之上不正挂着闪闪星斗吗,那是未来人类凝视的眼睛。所以,任凭海洋决堤,陆地上升,让海水注入心中,让我们重选巅峰。终于,森林中传来欢笑的回声。

5.终有一天,我们会变成我们之前不曾熟悉的样子,鲜红的旗帜不再在我们脑中激荡飘扬,眼前的道路上也不再有重重烈焰阻拦,博尔赫斯或纳博科夫的迷宫般的语言游戏也让我们心感疲惫,于是我们会说,生活把我们变得惨不忍睹了。只是我们最后发现,曾经的一些琐碎之事仍能勾起我们的兴趣,就像是余华笔下的浙江民俗,莫言笔下的高密农村,张爱玲费劲笔墨描写的上海菠菜包子,萦绕在心头,缓缓道来,伴着笑与泪。或许在一个街角,在长椅上,在温暖的阳光下,在钢琴师弹烂的曲子中,我们会发现那个曾经的自己就在原地等着我们,而如今的自己,并不是更加苍老,而是更加成熟,我们不是向生活屈服, 而是与生活讲和,就像是慈父把一个顽皮的孩子抱在怀里一般。

在旋风般想法的冲击之下,我在阳光中醒来,喃喃自语道,过去的我也曾如此陈腐,如今的我更加朝气蓬勃。

于是我站起身来,听着铺路石随我的脚步作响,又一次走进那间画室。在那巨大的画布上,描绘着每个人的遭遇,生活,终究是最伟大的艺术家,他是主是仆,从属于我们每个人,还是牵引着我们每个人,并不重要。在繁星点点下,欣赏这美丽的画卷,仔细想想,那位终生抑郁不得志的荷兰画家似乎说的不错,“你应当像画中人一样,生活在自然里,像花朵一样。”诚然,披沥生活赐予的风雨,像花朵一样。

就这样走下去,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,或孤独,或落伍,或被爱,或长久不息,请到河边去,看着这河水像一个巨大的银弧一般,流走。只因生活

10.01.20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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